李运富:从成语的“误解误用”看汉语词汇的发展

2019-04-15 21:28

  :时常见到对某些成语“误解误用”的批评,但“误解误用”的现象有增无减,这是为什么?通过分析发现,除了少量确实属于误解误用外,绝大多数所谓“误解误用”的现象都可以作出合理解释:或者是成语原义使用范围的扩大、缩小和转移,这属于词义引申的范畴;或者是对成语原形的“异解另构”,这属于同形异构的范畴。无论是词义引申还是同形异构所产生的新词新义新用法,都符合词汇发展演变的正常规律,所以具有不可扼杀的生命力。之所以有人把它们看成“误解误用”,是因为把“不符合原义原用法”当成唯一判断标准,缺乏发展演变的眼光和理性分析的思维。

  一般认为,“成语是语言词汇中的一部分定型的词组或短句。汉语成语有固定的结构形式和固定的说法,表示一定的意义,在语句中是作为一个整体来应用的”[1]。于是,大家都觉得成语的理解和使用必须符合原意(出处语境义或最初使用的语境义),否则就是“误解误用”,就应该通过溯源来纠正。但偏偏不合原意的“误解误用”层出不穷,所以在中小学常常会有辨析纠正“误解误用”成语的练习和考试,连高考也几乎每年都有这类的试题出现,至于媒体、网络上的“误解误用”实例以及对“误解误用”实例的分析纠错文章,可谓触目皆是。不信,你用“成语误解”到“百度”搜索一下,会发现“百度为您找到相关结果约2,250,000个”,换用“成语误用”再搜索,又会发现“百度为您找到相关结果约1,030,000个”(2012年11月19日数据),其中涉及“误解误用”的成语上千条!这样海量的成语被“误解误用”,竟至需要兴师动众长年累月地来纠错更正,难道是成熟语言应该具有的现象吗?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我们认为,问题出在判断标准上。只要不符合成语原意,就被斥为“误解误用”,这是缺乏发展演变的僵化思想,是对成语的偏执理解。事实上,汉语中绝大多数词语都不只是按照最初的某个意义在使用,而是有或多或少的词义引申和新词派生,这是符合语言发展规律的正常现象。“成语”当然有“现成”的特点,但也并非“一成不变”。如果“成语”的理解或使用不合原意了,那首先要看新的解释和用法是否具有理据:毫无理据可讲的当然要判其“误解误用”,责令改正(对个别积非成是无法改正的也只能认可);但如果有理据的话,就不必断定为“误解误用”,就应该顺应其自然发展。成语变化的“理据”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合理引申,产生新义新用法;二是异解另构,产生新词新意义。所谓“误解误用”的成语,其实绝大部分属于有理据的变化。

  汉语词汇的发展主要有两条途径,一是在原词上引申新义,二是利用原词另构新词。成语的发展变化也符合这两条规律。先看第一条词义引申。

  词义引申包括改变内涵(中心义素)和改变外延(适用范围)两个方面。成语的引申用法主要表现为后者。成语的形成大都是有出处的,在最初使用的时候,可能具有特定的语境或条件限制,例如特定的主体、特定的对象、特定的情感等。现代成语的使用,有时会突破原定的语境或条件,扩大、缩小或转换使用范围,造成不合原意的结果。对此,一般看作误解误用,其实不必。许多词语的新意义新用法都是通过突破原有用法而引申的,只要符合引申规律,就不宜看作误解误用。例如:

  1.博物馆里保存着大量有艺术价值的石刻作品,上面的各种花鸟虫兽、人物形象栩栩如生,美轮美奂。

  这是网络上被人批评为误解误用的几个成语用例,有的据说还是高考中用来纠错的病句。分析者认为例1的“美轮美奂”“多用于赞美建筑物。此句中用来赞美‘花鸟虫兽、人物形象’,属于对象误用”[1]。类似用法常见,也常受到批评。如有人“近读2011年4月24日《黄山日报》第三版刊载的题为《打造旅游新亮点,提升黄山新业态》的文章,发现该文中有‘美轮美奂的服装道具’一句,颇觉有些不对劲。作为一名老中学语文教师,忍不住要来说一说”[2]。还有人不仅是“说一说”,甚至愤怒地骂起了人:说“美轮美奂”“只形容建筑之美,如今,被滥用到所有事物上。尤其是电台、电视台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半吊子主持人,往往是张嘴就来,出口成错——错了也不改,脸皮就是厚”,“这个成语指高大的意思,专门形容房建筑屋高大华丽。现在连唱歌跳舞、喝酒吃饭都‘美轮美奂’了,上哪儿说理去?”[3]。其实要说“理”的话,首先得说说为什么这么多人会“用错”,为什么用错了大家也都能理解,为什么大家都理解的常见用法一定要算“错”?判断“错误”的唯一理由就是现在的这些用法不符合最初的语境。因为这个成语来自《礼记·檀弓下》:“晋献文子成室,晋大夫发焉。张老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汉代的郑玄注:“轮,轮囷,言高大。奂,言众多。”于是大家认定这个词只能用来形容建筑物的高大众多,用在其他场合就是错的。其实,“美轮美奂”可以看作典故词,它截取源典的部分语符组合成词,代表的是语境的主要意思,即赞美。至于为什么赞美,赞美的是高大众多还是华丽漂亮,并不很重要。而且“高大众多”跟“美”之间也没有必然联系,“奂”解释为“焕”,指色彩艳丽金碧辉煌也不是不可以。所以“美轮美奂”不一定非得限于建筑物,也不必拘泥于“轮”“奂”的具体含义,即使当初确实是赞美建筑物的高大众多,后来引申之,取其抽象的赞美之意,泛指某个事物美得不得了,美得千变万化、多姿多彩(这与“轮换”变化的同音联想恐怕也有关系)。这种由特指到泛指的引申,符合词义引申规律,能满足人们的用词需求,有什么不好呢?

  例2的网址同例1。分析者认为“‘涣然冰释’是比喻嫌怨、疑团消除,这里用来指‘烦恼’,显然用错了”。这种说法当然是有辞书解释作依据的,例如《汉语大词典》解释为“像冰冻遇热似的一下子消融。多喻疑团、困难等很快消除”。但也只是“多喻”而已,并未限制“只能比喻”疑团、嫌怨、困难消除,那用来比喻人的烦恼消除,为什么就“显然用错了”呢。而且成语的原始出处《老子》第十五章“涣兮若冰之将释”,也并未明确比喻的本体一定限于什么。现代辞书之所以在解释此词时常加上“多喻”之类的限制,实际上只是根据部分名家的用例作出的简单归纳,并非这个词的内部理据上必须限于某些事物。即使最初的用例是针对某一或某些事物而言,后来扩大适用对象也是合情合理的。

  例3的分析者认为“‘等闲视之’前面往往要加上‘不可’‘不能’‘岂能’等否定词语,故这里不符合使用习惯”[4],属于“误解成语”。但“等闲视之”从词面分析,就是指把某件事情看得很平常,在例3中完全可以说是文从字顺。虽然最初在《三国演义》中使用时见于否定句(第九五回:“今令汝( 魏延 )接应街亭,当阳平关冲要道路,总守汉中咽喉:此乃大任也,何为安闲乎?汝勿以等闲视之,失吾大事。”),虽然后人也“多用于否定句”(汉语大词典),但改变词语使用习惯的例子何其多,我们有什么理由让“等闲视之”一定不能用在肯定句中呢。

  这类被批评为“误解误用”的成语还有很多,如“灯红酒绿”“耿耿于怀”“不胫而走”“济济一堂”“炙手可热”等等。其实,这些不合“最初用法”或“习惯用法”的成语只是扩大、缩小或改变了使用范围,符合词语发展演变的一般规律,既不破坏语法,也不影响交流,如果宽容一点,完全可以接受。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我们举两个为大家接受了的正面的例子,成语“短小精悍”和“一尘不染”的新用法。

  从语素“悍”就可看出“短小精悍”原本是说人的,“形容人身材矮小而精明强干”[5]。如《史记·游侠列传》:“解(郭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唐杜甫《八哀诗·赠司空王公思礼》:“短小精悍姿,屹然强寇敌。”《明史·史可法传》:“可法短小精悍,面黑,目烁烁有光。”但后来也可以“形容文章、戏剧等篇幅不长而有力”。如阿英《小品文谈》:“这一类作品,在当时,正和‘巴尔底山’一样,是一种短小精悍的敏锐的袭击。”魏巍《东方》第五部第十章:“节目都是新编的,短小精悍,新鲜活泼。”后来的用法改变了形容主体,扩展了适用范围,但一般并不看作误解误用。

  “一尘不染”源出佛教。佛教谓色、声、香、味、触、法为六尘,眼、耳、鼻、舌、身、意为六根。修道者或归隐者达到六根清净、不被世俗六尘所染污,称为“一尘不染”。其中的语素“尘”指世俗物欲,是比喻用法。这个为表达佛教思想而产生的汉语词“一尘不染”最早见于宋代,沿用至今,被看作成语。例如宋·曹勋《水龙吟》词:“一尘不染,一毫不现,真空妙治。”元·李翀《日闻录》:“既言一尘不染,又言万法俱摄;既说不许亲近国王大臣,又言佛法付托国王大臣。”明·冯梦龙《喻世明言》:“他从小出家,真个是五戒具足,一尘不染,在皋亭山显孝寺住持。”清·果能《时时好念佛》:“万法皆空心佛现,一尘不染六根通。”佛教的“一尘不染”本指脱离世俗、不受世俗“六尘”的牵累和影响,其中的“尘”“染”未必是贬义,“尘世”跟“佛界”只是供人选择的两种不同的生存环境,本身无关人品的优劣褒贬。但在通用语言中,“一尘不染”常指为官清廉或品格清高,其中的“尘”不再是佛教所说的“六尘”,而是缩小范围专指尘世中不好的东西。这个意义就是原佛教成语义的引申,是由泛指到专指的引申。例如清·李伯元《文明小史》:“他(指武昌总督)自己做了几十年的官,依然是两袖清风,一尘不染。”清·文康《儿女英雄传》:“听起来,老人家又是位一尘不染、两袖皆空的。”王震《忠诚的战士,光辉的一生》:“他(指贺龙)从旧营垒冲出来,但一尘不染,他能艰苦奋斗,是个革命乐观主义者。”这个意义显然也不同于成语“原意”,因为使用范围缩小了,但没有人认为这是误解误用。

  我们还可以举一个“跳槽”来说明使用范围转移的情况,虽然不是成语,但道理是一样的。“跳槽”的字面意思指“牲口离开所在的槽头到别的槽头去吃食”,原本用来比喻妓女或嫖客改换性爱对象。徐珂《清稗类钞》对此有明确解释:“原指妓女而言,谓其琵琶别抱也,譬以马之就饮食,移就别槽耳。后则以言狎客,谓其去此适彼。”明代冯梦龙编的民歌集《挂枝儿》有一首《跳槽》歌,歌中的青楼女子唱道:“你风流,我俊雅,和你同年少。两情深,罚下愿。再不去跳槽。”正是指风月场中男女另寻新欢的行为。可是后来随着妓院的消失,“跳槽”已经很少见到这种用法了,但这个词并没有消失,而是转换了使用对象,广泛用来“比喻人离开原来的职业或单位到别的单位或改变职业”,也就是更换工作或工作单位。

  上述“短小精悍”“一尘不染”“跳槽”都属于后来的用法不符合原意的,有的使用范围扩大,有的使用范围缩小,有的使用范围转换,我们都承认它们是合理发展,不是误解误用。前述“美轮美奂”“涣然冰释”“等闲视之”等也不外乎这些变化,也可以看作是在原词基础上产生的新用法,是词汇发展演变的自然结果,为什么就一定要看作误解误用呢。

  [2]鲍飞立《小议成语“美轮美奂”语义及其他》,《语言文字周报》2011-8-17。

  [5]本文举例词语的释义凡加引号而未注明出处者皆见《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商务印书馆,2005。

  词汇发展中的另构新词包括两种情况,一是利用语素完全新构原来没有过的新词形,另一种是利用已有的词形重新分析从而产生同形的新词,我们把这种现象称为“另解异构”。许多成语产生的新用法并非原有词义引申的结果,而是属于后一种情况的构造新词,即由于有意无意的“异解”而形成的“另构”。成语包含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语素,不同语素之间存在一定的语义关系,语义关系通过某种方式生成整个词语可以用来表达的实际意义。因而对成语的“异解”对象可以是原词语的某个或某几个语素,也可以是原词语的语义关系,还可以是原词语语义关系生成表达意义的方式。凡是通过“异解”而获得了新的构词理据并且产生了新意义的现象,也属于词汇发展的正常现象,不应该被看作误解误用。

  有意或无意地不按照原词语的构成语素的原义理解,而把它看作另一个语素,随着语素义的改变,如果词语的整体表达意义也发生变化,那实际上就等于另外构造了一个词。例如:

  原指心里感激就像亲身接受过对方的恩惠一样,多用于代别人向对方致谢。而“现多指虽未亲身经历,但感受就同亲身经历过一样”。这两个意义之间没有引申关系,因为不符合引申规律——讲不出引申的原理。分析两个意义跟词形的联系可以看出,其实后一个义项也是直接从词形上生发的,这个词形实际上包含两个结构理据不同的词。原义可以记作“感同身受1”,其中的语素“感”是感激、感谢之类的意思,“受”是接受、蒙受之类的意思。现义可以记作“感同身受2”,其中的“感”是感觉、感受之类的意思,而“受”是经受、经历之类的意思。由于参构的语素不同,“感同身受1”和“感同身受2”应该看作异构同形词。新的义项2可以从字面的语素结构上作出合理解释,尽管已不符合原义原结构,也不应判断为误解误用。

  原义为仰天长叹,来源于《庄子·秋水》“[河伯]望洋向若(海神)而叹”,其中的“望洋”是复音语素,也可写作“望阳”“望羊”,形容仰视的样子。所以作为成语运用时,并不需要跟“海洋”相关。如元刘壎《隐居通议·诗歌五》:“真能笼乾坤万里於一咏之内,千古吟人,望洋兴叹。”这是“望洋兴叹1”。由于“望洋”作为复音单纯语素义比较冷僻,一般人不太熟悉,看到“望洋兴叹”这个词语,很容易想当然地按照“望洋”的常见义理解,即“望着海洋发出感叹”,于是产生“望洋兴叹2”。“望洋兴叹2”语素之间的组合关系也符合规律,所以大家乐意接受。清王韬《瓮牖馀谈·用西船捕盗说》:“中国捕盗诸艇不能缉治也,徒望洋兴叹而已。”这个“望洋兴叹”就应该按照字面常见义理解。而且由于“兴叹”的原因或用意可以因事而异,人们按照“望着海洋生发感叹”这样的理解思路,还造出类似的“望书兴叹”“望山兴叹”“望人兴叹”“望河兴叹”等词语,大大扩展了异解构词的效率,同时又反过来强化了“望洋兴叹2”异解构词的合理性。这是异解语素义而构词成功的典型例子。

  作为典故,“文不加点1”出自萧统对祢衡的称赞。祢衡少有才辩,长于笔札,在江夏时,黄祖的长子黄射大会宾客,有人献鹦鹉,黄射就叫祢衡写赋以娱嘉宾。祢衡揽笔而作,只字未改,辞采甚丽,这便是有名的《鹦鹉赋》。萧统就曾这样评价祢衡:“衡因为赋,笔不停缀,文不加点。”显然这里的“点”是涂在原字上的黑点,“加点”表示改动、修改的意思,“文不加点1”是指写文章一气呵成,无须修改。现在很多人却望文生义,把“文不加点1”中的“点”异解为“标点”,于是产生“文不加点2”,变成“写文章不加标点”的意思,有人认为这是误用,实际上也可以看成同形的另外一个词语。如学生说:“在语文老师的帮助下,我逐渐改变了时常文不加点的习惯。”这应该是说得过去的。

  有些成语中的语素义常见或没有异解,但语义结构比较特殊,因而人们在运用这类词语时也有可能不知或无视原来的特殊语义结构,而按照通常的结构形式来理解,从而产生同形异构的新词新义。当然,更多的是因为语素义的异解,同时导致内部语义结构的异解。例如:

  原义指不能用道理使之明白,其语义关系为“不可以理喻之”,记作“不可理喻1”,其中的“喻”带有使动的语法功能。常用来形容态度蛮横或愚昧无知。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褐盖》:“此辈不可理喻,亦不足深诘也。”王西彦《一个小人物的愤怒》:“她的日益变成暴躁、偏狭,有时竟至横蛮不可理喻,过错完全由他铸成。”但其中的“喻”也可以看作自动词,语义上不带宾语,即“家喻户晓”的“喻”。那么“理喻”的语义关系就是“依理而喻”,也就是从道理上明白,可记作“不可理喻2”,这时的“理喻”相当于“理解”。如《陈德铭:贸易战是双刃剑中美谁都输不起》[1]:“欧洲的同事告诉我,说美国人疯了,对华光伏征最高达249%关税是一个不可理喻的概念。”而高考语文把“一个成年人做出如此荒唐的事,真让人不可理喻”当作病句来纠正,其实没有必要。

  原指不是一两件事就可以满足的,“足”为满足义。语见《公羊传·文公九年》:“始有大夫,则何以不氏?许夷狄者,不一而足也。天下彩票之彩民之家免费资料大全”后指同类的事物或情况很多,不止一件或是不止出现一次,其中的“足”为多义。《朱子语类》卷六三:“到此已两月,蒙先生教诲,不一而足。”明沈德符《野获编补遗·刑部·重刊闺范序》:“上溯唐、虞、三代,下迄汉、宋、我朝,贤后哲妃,贞妇烈女,不一而足。”可见“不一而足”有两种解释,同形而异构:

  语出战国宋玉《风赋》:“臣闻于师,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原意是有了空穴才有风进来,比喻消息或传说不是没有原因或根据的。但是后来常用“空穴来风”表示消息或传说没有任何根据,意思完全相反。这两个意思完全相反的义项当然不可能是引申关系,而应该分析为“空穴来风1”(有空穴才进来风)和“空穴来风2”(没有洞穴却出来了风)两个同形词,后者是通过对前者的“异解”(把空间的“空”异解为空无的“空”,把进来的“来”异解为出来的“来”,把条件关系异解为转折关系)而“另构”的新词,不应该简单地判定为“误解误用”,虽然“误解误用”有时也可能是造成“异解另构”的原因。就是说,“空穴来风2”之所以能被人们普遍用来“比喻消息和传说毫无根据”,是因为其中的“空”可以另解为“无”,无穴却出来了风,当然是没有根据的风言风语。这样理解的“空穴来风2”,其中的语素义(不一定是全部语素)及语素之间的组合关系不同于原来的“空穴来风1”,应该看作是同形的另一个新词。

  语素之间相互组合的意义一般并不等于复合词语的意义,从语素组合义到词语表达义往往要通过某种方式来生成。如果原词用的是甲方式产生甲意义,而后来却用乙方式产生了乙意义,那实际上也等于产生了一个新词。不少成语的新义正是通过这样的“异解”而产生的。例如:

  语素之间的语义关系是:眼中没有完整的牛。语出《庄子·养生主》:“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意谓庖丁在解牛技术娴熟时看到的只有牛的筋骨结构,所以人们用“目无全牛”这样一种心理状态来代指造成这种状态的原因——之所以“目无全牛”,是因为对牛体的筋骨结构非常熟悉,这是技艺高超的表现。可见“目无全牛”可以表达技艺高超、洞察事理、办事精熟等意义,是通过具有因果关系的“代指”方式来实现的。唐杨承和《梁守谦功德铭》:“操利柄而目无全牛,执其吭如蒭豢悦口。”谢觉哉《不惑集·目无全牛》:“我们称赞人会办事,常说他‘目无全牛’,意思就是说他碰到一件事,能分析它的来踪去迹,分析它的各个方面,分析它相互间的矛盾,然后决定用何方法,从何下手。”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我们也可以根据“目无全牛”的字面意义进行比喻,喻指具有相似关系的对某事没有整体把握、没有整体构思或不顾大局等,这样表达的意义就跟出处原义相反了。例如高考语文有题云:“不少语文老师上课就是以一连串的问与答贯穿课堂教学始终,长此以往,学生自然是目无全牛了。”说明这种用法很普遍,而且合理,那就可以看作异解另构,不必认为是原词的误用。

  可见“目无全牛”由于复合成词时采用不同的意义生成方式,结果可以构成两个不同的词。一个跟“胸有成竹”意义相近,一个跟“胸有成竹”意义相反。

  清宣鼎《夜雨秋灯录续集·小癞子》:“所谓精者如承丈人之蜩,如运郢人之斧,如射甘蠅之箭,胸有成竹,目无全牛。”这个“目无全牛”显然跟“胸有成竹”意义相近,属于原词原典的用法。假如我们说:“你这样做事顾此失彼,目无全牛,怎能算是胸有成竹呢!”那其中的“目无全牛”就跟“胸有成竹”相反了。如果不明白它们词义生成方式的不同,就难以解释这样奇怪的现象。

  原义指由于文章写得太悲伤太感人,以致使人无法忍受读完的感动。这样理解的时候实际上是称赞文章写得好。如:“在这4封信中,河北建筑科技学院常建林的信,让人不忍卒读。在信中,常说……几天之后,派出所的人以私藏把其兄扣走,在凑足罚款后才赎出人来。”(《中国青年报》1998年11月16日)但现在也有用“不忍卒读”来形容文章写得太差的,如:“近年致力于诗歌以及海子研究的同学,提供给我们的只是一堆不忍卒读的五号汉字。在数百页纸上,余同学展示了他急功近利而且浅薄苍白的叙述语言,飘忽不定而又刚愎自用的叙述视角。”(《新京报》2004年4月30日)后来的这个新用法也不是词义引申的结果,而是对“不忍卒读”的原因进行了重新分析,通过异解原因而产生代指文章太差的新义。其关系为:

  造成异解另构的原因多半是不知原词原意而按照字面常见义或比较容易理解的结构关系和生成方式来理解和运用,结果必然会产生新词语,新词语与原词语虽然同形,但表达的意义之间没有直接的逻辑或事理关系,因而与同一词语的意义引申属于不同的现象。这种新产生的词义或用法既然跟原词的原意没有引申关系,跟原词的构造也没有词义生成关系,所以很容易被看成“误解误用”。要想不被看成“误解误用”,就必须讲清楚新义产生的理据,我们提出的“异解另构”就是对成语(也适用于其他复合词语)产生上述各种新义的一种理性的解释。

  例如上举“空穴来风”的新义“比喻消息和传说毫无根据”当然不可能是从原义“比喻消息和传说不是没有原因的”引申而来,因为这两个意义之间不能构成“比喻”关系,也不存在别的逻辑事理关系。那么新义是否从原词的构意中直接引出,就如所谓“辐射性引申”一样?也不是,因为原来的构意“有了空洞才会有风进来”不能“比喻消息和传说毫无根据”,它们之间缺乏相似点。可见原义与新义完全是两个毫不相干的独立义项,必然来源不同。正如我们把“空穴来风”分成“空穴来风1”和“空穴来风2”,认为新义来源于“空穴来风2”,是对“空穴来风1”进行异解而产生的新词新义[2],这才能对此类新义的来源作出合理的解释;也只是因为此类新义的产生确实有理,确实符合词汇发展的一般规律,才能被认可而广泛应用。

  [2]这种“异解另构”的现象也可以看作“重新分析”,但“异解”可能导致词形变异,如“莫明其妙”“每况愈下”等,而“重新分析”不能有形式上的变化,实际上不完全相同。

  那么成语中是否就没有“误解误用”的现象呢?当然有。但真正的“误解误用”必然是没有道理的,既无法就词面构意跟新义的关系作出合理解释,也无法就新义与原义之间的关系作出合理解释,有时甚至连导致误解误用的原因也无法合理解释。这类的新义或新用法就是需要纠正的。例如:

  正确的理解是:安居故土,不愿随便迁往别处。其中的“重”指重视,把某件事看得很重,就不会随便去做,因而“重迁”是不轻易迁徙。语出《汉书·元帝纪》:“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但现在有人把“安土重迁”理解为喜欢迁移、经常迁移,跟原义相反,不属原义的引申。就词面而言,这样理解对“重迁”可以讲通,因为重视某件事,既可能不轻易做,也可能喜欢多做;但无法解释“安土”,无论怎样异解“安土”,都难以推出“喜欢迁移、经常迁居”的新义,所以这样理解和使用“安土重迁”是错误的。

  正确的理解是:多次试验都没有差错。“爽”为差错义。金庸《笑傲江湖》三:“可是只要一见尼姑,这一天就不用赌啦,赌甚么输甚么,当真屡试不爽。”这是正确的用法。但有人按照“多次试验都不成功”的意思来理解和使用,那就是错误的,因为“爽”没有成功的意义。如果认为可以把“屡试不爽”理解为“多次试验都不爽快”,所以有“不成功”的意思,那也是经不得推敲的,一则“爽快”或“愉快”并不等于“成功”,二则对“试验”而言,不能用“爽快”“愉快”之类形容人的词义来描述。

  正确的理解是:最先面对或承受某种冲击。例如《清史稿·兵志九》:“欧舰东来,粤东首当其冲。”孙中山《国民会议为解决中国内乱之法》:“中国每次有大乱,我总是首当其冲。”但是常常被人误用为首要或首先应当做某事。例如:“发展生产力是当前首当其冲的大事,是一切工作的重中之重。”“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德国展开了潜舰艇战,于是使用水声设备寻找潜舰艇,成了同盟国要解决的首当其冲的问题。”这些见诸报端的错误用法完全不顾“当其冲”的含义而只看到一个“首”字,所以无法合理地将构词语素跟词义联系起来,也无法将“首要”或“首先要做某事”看作“最先面对某种冲击”的引申义。

  总之,判断一个词语是否误解误用,主要看它的构词组合及其词义之间能否做出合理解释。不合理的是误解误用,如果能够讲出“理”来,即使跟词语的原初意义或用法不同,即使跟原词的构词理据不同,也不宜随便断其为误解误用,如果大家接受,很可能就成为汉语词汇中的新词新义新用法。所以我们认为,在大量所谓“误解误用”词语的背后,除了词义引申而造成使用范围的变化外,还蕴藏着词汇发展的一种潜动力,这就是对既在词语有意或无意地进行不合原义的“异解”,杀半波原创公式与规律。从而“另构”出同形的新词新义[1]。“另构”是有理据的,是可以解释的,因而是有生命力的。

  无论是原词义的引申用法还是原词形的异解另构,都是暗含理据的,这是它们能够得到普遍认可而被广泛使用的基础和根源所在。将这类新词新义新用法一律看作原词的“误解误用”显然不合实际,再三要求纠错改正也难以凑效。不如讲清道理,因势利导,承认和规范那些虽不同于原义而有某种理据的新义新用法。我们把成语的使用范围的变化和异解另构现象都看作汉语词汇发展的正常规律,可以免除大批被判为“误解误用”的新词新义被扼杀,从而保证汉语词汇的正常健康发展,这是本文希望达到的主要目的[2]。

  可喜的是,这类原来常常遭到非议的所谓“误解误用”的成语,有许多在《现代汉语词典》这样的权威词典中得到了认可,说明成语的变化事实已经越来越得到理性的对待。例如“美轮美奂”、“灯红酒绿”“空穴来风”等,《现代汉语词典》既收列了原来的意义,也收列了后来或现在的新意义[3]。但限于词典体例没有说明新义的来源和认可的理由,因而并未引起重视,这些成语在使用条件或使用范围发生变化的时候,在出现新义实际变成新词的时候,仍然被许多人看作“误解误用”,特别是在中小学基础教育领域,为成语用法纠错的思想根深蒂固,如果不从理论上加以阐释和引导,恐怕难以有效扭转动辄指责成语“误解误用”的现象。

  《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商务印书馆,2005年6月。

  [1]也有少量异解而变形的新词新义。如“每况愈下”(原词“每下愈况”)、“莫明其妙”(原词“莫名其妙”)等。

  [2]邢福义先生《“人定胜天”一语线日《光明日报》)已经涉及同一词形而古今结构和含义不同的现象,但“人定胜天”的原义现在已经不用,而且人们也不把“人定胜天”的今义看作“误解误用”,所以邢先生的文章重在探源和辨析,跟本文立意不同。

  [3]《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美轮美奂”条释为:“形容新屋高大美观,也形容装饰、布置等美好漂亮”;“灯红酒绿”条释为:“形容寻欢作乐的腐化生活,也形容都市或娱乐场所夜晚的繁华景象”;“空穴来风”条释为:“有了洞穴才有风进来(语出宋玉《风赋》)。比喻消息和传说不是完全没有原因的,现多用来比喻消息和传说毫无根据。”